盒--孫篇




每年的這一天,爸總會望著書桌上的小黑盒子發呆。

然後,一整天都待在家裡,無論說什麼都不會出門。


十幾年來,都一直是的。



而我總會悄聲的關上門,伸出食指對著妻示意要小聲些,然後留爸一個人在

房間裡安靜的休息。


我知道,那個黑色盒子是爺爺交給爸的寶貝。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裡頭擺著的是什麼。



還記得小時候,爺爺對我說過:

「盒子裡,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小時候的我不會想得太多,只是張著大眼睛望著爺爺,似懂非懂的點著頭。

模糊朦朧的記憶裡,我好像和爺爺勾了勾手,約定了什麼事。



黑色的小盒子,總讓我想起那個最後安靜躺在褐色大盒子裡的爺爺。


模糊朦朧的記憶中,我總會把兩個盒子幾乎要重疊了。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而黑色的小盒子裡則是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

秘密。


生前的爺爺跟爸也做過約定。

我很清楚約定的內容,當爺爺把黑盒子交給爸爸時,要爸爸在五十年後才能

打開那個盒子。


我也能夠記得,在爺爺躺進了那個褐色的大盒子之後,爸開始會在晚上爬起

來望著黑色的小盒子發呆。


很多個早上,我會在黑色的小盒子旁,發現一點點沾濕了什麼的痕跡。


爸爸和爺爺做過約定,五十年後才會打開盒子。

而我,也偷偷的跟爺爺做了約定。



「爺爺快要離開你們了,小智要乖、要勇敢,以後要好好孝順爸爸跟媽媽。

萬一他們傷心的時候要安慰他們。」


我還記得那個坐在床上總是微笑著的爺爺伸出滿是皺紋的手,和我勾了勾手

約定好了。

我記得爺爺的笑容,記得那張大床,也記得牆上的掛鐘。


那時候,時鐘滴答滴答的像是什麼也沒見到的走著、繞著。我總以為那座老

時鐘就要停下來,把時間也一起留下來。

在那間充滿藥味的房間,爺爺的房間。


然後,是十幾個年頭的滴答滴答。


老時鐘毫不留情的轉著、繞著、滴答滴答的走著。



爺爺最後躺著的,那個褐色的大盒子最後被蓋上蓋子,消失了。

消失在老時鐘的滴答聲中。



「刷!」

妻從牆上撕下八月七日的日曆,聲音將我從回想中喚了回來。

「爸又在看那個盒子了?」

妻邊說著,邊將日曆紙熟練的折成小紙盒,然後擺在客廳的桌上。


「嗯。」

我望著桌上的小紙盒,漫不經心的答著。


有什麼東西,藏在小紙盒裡頭。

像是能夠溢出很多時間跟回憶似的,紙盒理所當然似的在我的面前存在著。



我總要想起爺爺的那句話,每當我問爺爺黑色的盒子裡是什麼的時候。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以後……


在爸爸總要呆望著小黑盒的無數個以後。

而我們所有的人從裝著時間一個盒子,到另一個裝著時間的盒子。


有一天,我們還會進到那個褐色的大盒子。



有好幾次,我見到爸爸忍不住要將黑色的小盒子打開,卻又因為想起和爺爺

的約定而忍住。


模糊的記憶中,小時候我似乎知道盒子裡頭裝的是什麼。




「那是爺爺這一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黑色的小盒子裡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小時候的我,趁著大人們不注意,打開過那個盒子。

在裝著爺爺的褐色大盒子被抬走之後,在爸爸開始在每年的這一天看著黑色

小盒子發呆之前。



我,打開過那個盒子。



慌張的我,開始後悔在房間裡玩球的這件事。

倒在地上的盒子,散亂在一堆奇怪的零件中,我想裡頭不論擺放過什麼東西

,都早已在我的球打到盒子之後給弄散了。


小小的我也能夠知道,自己已經闖了大禍。



「那是爺爺這一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我記起爺爺的話,試圖想要讓黑色的盒子恢復成平日的樣子。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黑色的小盒子裡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小時候的那個我,知道盒子裡面該擺什麼。



雖然,爺爺跟爸爸約定過,很久很久以後才能打開那個盒子。

雖然,我跟爺爺也約定過,萬一爺爺離開了,要勇敢的幫忙安慰傷心的爸爸

和媽媽。

雖然,有很多很多次,我見到爸猶豫著想要把盒子打開。



我抬起頭,看了看牆上滴滴答答的老時鐘。

很久很久以後,盒子裡面裝了什麼的答案被時間磨蝕而模糊不清了。




妻輕輕敲了敲那扇緊閉了一個早上的門。

「爸,午飯好了。」



「嗯。」

爸緩緩的打開門,走進飯廳。


我好像看到爸的嘴角是彎著的。




我站起身,想要把房間裡頭稍微收拾一番。

然後,我見到了桌子上的黑盒子。




它是打開著的。




牆上的老時鐘滴滴答答的走著。

而我的記憶在時間的搖擺中被開啟了。



闖了大禍的,六歲時候的那個我,抱著小黑盒子努力想著。


「那是爺爺這一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黑色的小盒子裡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於是,盒子裡擺著一張父親節卡片。

那是六歲的我用蠟筆畫的,有著爺爺、爸爸和六歲的我在卡片的上面。



小時候的那個我,知道盒子裡面該擺什麼。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黑色的小盒子裡裝著爺爺這輩子最開心的秘密。


小小的我想起奶奶說過的話:

「當你和你爸爸出生的時候,爺爺那天晚上都會開心的睡不著覺。」



褐色的木頭盒子裝著爺爺;黑色的小盒子裡裝著小智和爸爸。




我緩緩的關上門,走到飯廳盛好了飯坐了下來。

就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




「智。」

飯桌的對面,爸一邊夾著菜,一邊不經意似的說著。


「什麼事?爸?」





「今天,陪我出去散個步。好吧?」


「嗯。」






THE END

全站熱搜

風聆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