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伍寺山只記得自己不斷地跑著,連腳踏車也丟著完全

不顧地跑著。直到逃進自己家裡——那棟外表看來雖然豪華,裡頭

卻總是冷清的大房子中。


他背靠著大門,面對著黑暗的客廳喘息著。




剛剛……那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我要逃?



他無法理解白犬與夢境相合的巧合之處,不過卻隱約感覺到自

己在逃避某種不願意接受的東西。


他看著自己發抖著的雙手,那雙沾了一點塵土,平凡的雙手。

「一定是我聽錯了!狗怎麼會說話呢?」他喘著氣,試圖去打

開客廳的開關。接著像往常一樣先進到浴室裡檢驗今天的傷口。



「為什麼會做這種奇怪的夢……還遇到這種奇怪的事……」他

扭開水龍頭,用力將水拍打到自己的臉上。



「力量,你擁有絕對的力量。」他想起夢境裡,白犬冷冷卻令

人戰慄的聲音。


不,真正令他戰慄的,或許還是從手中不斷散發出來的血腥味。


「我只不過是平凡的人……」伍寺山像是要讓自己相信似的,

口中喃喃的唸著。



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個沒用的窩囊廢。一個自己看了都忍不住

想要捶自己一拳的傢伙。



「平凡的……」






伍寺山撕下手肘上的OK繃,上頭完全沒有任何傷口的痕跡。



「平凡的人……?」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的喘了一口氣。


其實,他早就明白自己恐懼的來源。

從小以來,這些他所受過大大小小的傷,從來沒能在第二天早

上過後還能夠存在他的身體上。


這種驚人的復原能力,或許是曾被推下樓梯惡作劇、頭經常被

壓在水盆裡、麵包裡被夾進老鼠藥的他至今還能活著的原因。


「平凡的人?」他試著想模仿電影裡的明星帥氣的笑著,卻無

法笑出來。


「我,只要這樣就好了。暴力絕對不能解決任何事……」



那個夢境,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自己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不斷地做著類似的夢。

夢裡,那一群揮舞著刀劍與鎧甲的士兵不斷湧向他,數百枝幾

乎要遮蔽天空的弓箭如雨般射向他……


而他只是輕輕的一揮手,周遭五尺之內的所有人、武器、碎石

就像破紙般被震了開來。


輕易地,他輕輕的一個抬手就能取人性命。




「力量,你擁有絕對的力量。」


站在橫屍遍野的戰場上,他身上的血腥與絕對的力量總叫寺山

感到戰慄。而那是自己嗎?或者那是前世的自己?


如果是,那麼今生再怎麼受到欺負都是應該的。那可是難以抹

滅的罪孽呢!伍寺山總在清醒後看著自己的手,想確定上頭並沒有

沾染任何一滴血。


即使不願承認,伍寺山還是無法不注意自己易於常人的復原能

力。


或者,有某種東西就要從自己的身體裡冒了出來?尤其在即將

十六歲生日的這幾天?


寺山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感覺到一陣噁心。


那個晚上,寺山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吃著便利商店買來的便

當,就像往常一樣。


那是十六歲的最後一天,直到這時候為止,寺山還認為這樣的

夜晚會繼續延續下去,直到明天、後天、以及未來的每一個日子。



永遠,他都還只是平凡的伍寺山。




*** *** ***




第二天,寺山背著書包走到學校。


「今天,是我的十六歲生日。」寺山對著自己說。

他明白今天會有某些事發生,就如同往常一般。即使如此,他

還是決定今天要充滿笑臉的過下去。



即使如此,在往學校路上看見白犬的他還是嚇了一跳。




「昨天,是你說話的嗎?」


寺山彎下腰,扶著膝蓋對著白犬問著。但白犬並沒有回答他什

麼,只是簡單地汪汪叫著。



「喂!你看那個怪胎竟然在跟狗講話哩!」


「那算什麼,有一次他還蹲在校門口的水溝旁對吸血蟲說話

呢!」兩個一胖一瘦的同學靠近了過來,寺山認得他們兩人,特別

是他們兩個總像小跟班一樣死死地跟在「技安」後面。


就像往常一樣,兩人刻意撞了寺山一下,這使得寺山就這樣趴

到一旁的牆壁上。



笑!要笑!今天可是自己的生日呢!



寺山勉強露出笑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繼續往學校的方向走

去,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樣。



「生日……」寺山想起爸媽還沒離婚前,自己曾經有過幾次的

生日派對。即使他的人緣不佳,爸媽總還是能夠找到一些小朋友到

家裡來開生日會。亮麗的布置與伍家豪華的大房子,總能夠吸引一

些好奇的小朋友。



雖然每次生日會最後,寺山總還是會變成惡作劇的活靶。



即使如此,那種熱鬧的感覺與生日蛋糕上的奶油,還是令寺山

相當懷念。



「今天,邀請靜瑜晚上來家裡吧。」寺山知道老媽今晚依舊不

會在家,於是他打算好在放學的路上買一個大蛋糕。



靜瑜應該會來的吧!他想。


「汪!」他轉過頭,那隻白色的狗依舊跟著他。


「噓!噓!」在校門口前的他揮動著手,想要驅走眼前的狗。「不

可以進來啊!」


很奇怪的,白犬就好像接收到命令似的,挺直了身子坐在校門

邊。



「好怪的狗……」寺山一面望著校門邊的狗,一面朝著教室的

方向走去,冷不防撞上一旁的同學。



「喂!」


寺山一抬起頭,眼前竟然就是昨天帶頭圍毆他的「技安」。


「原來是你啊!」「技安」冷笑了幾聲。

「撞我的事情我不計較,不過昨天欠我的東西帶來沒?」


「啊……」寺山放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揉得更緊了,而五百元

鈔票也被他握成了一小團。


「我……」寺山想要找其他的理由搪塞,不過他畢竟沒有這樣

的經驗,嘴裡的話也開始斷斷續續支支吾吾了起來。


「什麼事?」那是訓導主任的聲音,平時不見人影的他,總是

會在你做壞事時忽然從你的身後冒出來。


「技安」跟其他的人一哄而散,寺山也因此逃過一劫。


「今天生日,果然有好運呢!」寺山小聲地說著。不過隨即他

就想起今天還有八個小時要跟「技安」那夥人一起待在教室裡的這

件事。



寺山小心翼翼地躲在教室的角落,那是他的座位,也是教室裡

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往常一樣,找到自己座位的寺山從書包裡拿出了垃圾袋,

開始將抽屜裡堆放著的垃圾一一收拾到垃圾袋中。



這是例行性的工作。


說起來,在距離他座位兩公尺遠處就是垃圾桶,可是總是有人

比較喜愛把垃圾塞到他的座位,而不是垃圾桶。而這種現象還是從

小學時就一直延續上來的,為此,班上的衛生股長乾脆直接把垃圾

袋交給他保管。



前陣子衛生股長跟幾個幹部乾脆拿了一些分隔板,將伍寺山的

抽屜隔開,並且在上面註明「可燃」、「不可燃」,以便做好垃圾分類。



收拾完垃圾之後,寺山的例行性工作就是繳交作業。



「要交歷史報告的快點!」聽到學藝的聲音後,寺山趕緊拿出

書包裡的五本作業,交給學藝。


「你又幫這些人做了?」學藝瞄了寺山一眼,隨即接過這幾本

報告。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喂!寺山你有沒有帶錢?今天要繳的便當我不小心花掉了。」

同班的小黑靠了過來。



「我們是朋友對吧?」


「喔……我正好有一百塊……」寺山想了一下,從上衣口袋掏

出鈔票,隨即被小黑搶過。


「謝啦!」


「寺山!我今天手扭到了,打掃廁所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寺山,昨天的數學筆記……」




「我們是朋友吧。」




朋友……?


是啊。



「你這個笨蛋,明明就是被人家硬凹,還去答應別人。」靜瑜

顯然看到了教室裡的情況,中午時硬是把他拉了過去。

「你以為他們當你是朋友啊?平時欺負你最兇的不也就是那幾

個傢伙?」


「喔……」寺山點著頭,似乎只是想平息靜瑜的怒氣。


「可是除了做這些事情以外,我就沒有什麼理由值得讓人當朋

友了。」


從小被欺負的經驗得知,在幫了這些同學的忙後,自己的「受

欺負量」的確會減少。當然,這或許只是這些「欺負」的行為被代

換成「幫忙」的名義罷了。


說起來,一個人究竟有什麼資格成為別人的朋友呢?


扣除掉外貌,扣除掉金錢,扣除掉能力,扣除掉成績,扣除掉

這些可以作為其他人期待可以利用的東西後,一個人還能夠剩下什

麼理由可以成為別人的朋友呢?


寺山搖了搖頭,他從來就不認為那個答案存在。


望著那些每天總膩在一起,自稱「死黨」的同學,他總無法理

解。



人究竟有什麼條件,可以成為別人的朋友呢?



「笨蛋!」靜瑜偏過頭去,似乎打算離開。

「我等一下要去籃球社,所以要走先。」


寺山望著靜瑜,心裡湧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覺。眼前的這個女孩,

是唯一願意在不要求任何幫忙下,還願意理會寺山的人。



這,算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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