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很冷,露在外頭的手指常是冰冷的。

說也奇怪,我總會對快凍僵的手指頭感到恐懼,平常也不太會去想它,但仔細推敲卻又發現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聯想。

只要手指感到快凍僵了,我的腦海就立刻會聯想:「這時候如果挨棍子的話,一定很痛吧!」接著覺得很害怕,便很努力地要趕快(在挨棍子之前)把手指弄暖……

然後我才會想到,咦,我幹嘛害怕?現在不會有人拿棍子或教鞭打我了。我想一笑置之,但隨即又發現到,只要手指一凍到,那種念頭就立刻從身體裡冒出來,而我也會隨之感到焦躁不安,直到意識到這個念頭是荒謬的,才又停止焦慮。只是沒多久,那種念頭又會悄悄地鑽出來,像是早就深深烙印在身體裡似的。

這也不是沒原因的,我幾乎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我的雙手在桌底下不斷搓著,而講台上則是一個個上去領考卷,同時等著受罰的同學。那樣的記憶如此鮮明,就好像我現在仍停滯在那個時刻似的,而手指指節傳來的痛楚,竟也如此清晰。

當然,我對當時的老師還是報著感謝的心情,更沒有什麼怨恨。在那樣的時代,那樣的環境背景裡,這些不但是理所當然的事,甚至於會願意這樣督促學生的老師,都算是很認真的老師。

但我也為此感到訝異,那時的記憶竟如此深刻,以致於二十多年之後的今天,我竟然怎麼也甩不掉那樣的記憶。然後我才意識到,其實每年冬天,我的腦袋裡都不斷繞著這件事,只是自己沒有刻意去察覺。其實那對我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所以通常也不在意),但就是叫人感到很困惑。

今天早上也是,升旗時,總導護老師在台上說著話,而我忽然很想上廁所。這時我開始感到焦躁,因為導護老師還沒說完話,得要等一陣子朝會結束,大家才會進教室。「拜託導護老師趕快說完話吧!」我心裡一直這麼想。

然後我才忽然發現,我為什麼需要焦躁?我現在是老師,不是學生,甚至也沒帶班(帶班的話還得要看著學生),如果我中途直接離開操場去洗手間,也不會有人管我。

我忍不住要嘲笑自己,脫離學生時代都這麼久了,甚至擔任教職也都十幾年了,怎還會有這種焦慮?

那並不是誰的錯,只是一種習慣,一種在這樣的教育下,我們身體裡被種下的習慣。

我會覺得無所謂,但會不會有人非常在意?當然,我的手上並沒有棍子,也沒有教鞭,因為時代早就不同了。但而我會不會也正在別人的身體裡,種下其他會深深烙印在他們身體裡的記憶?那些事情在現在我們並不覺得有錯,但二十年後它卻可能變成是一種罪惡?

我並不知道,就像二十年前,我的老師們無法想像自己明明是認真的好老師,但二十年後這標準竟然會改變一樣。

  

我的手掌暖了,但不知怎的,我總覺得上頭還留著火辣辣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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