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


他忽然感到空虛,在一個前所未有世界裡陷落。

當一切像荒草上的野火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之前,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身體都像掉落在世界最長的樓梯般隕落般,消逝無形。

眼前的這方小小的、儼然不可侵犯的石碑;刻著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他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感覺。


一旁的長輩要他拿著香,對著石碑敬拜祈禱。對於這樣不到十歲的小孩兒,形式化——甚至帶著點遊戲意味——的祭拜動作,長輩們早已習慣去包容。


但是今天這個孩子如石化般的持香佇立,卻讓他們不解。

面對著從不曾相識的祖父墓碑,小孩子似乎想起什麼。

大人不耐煩的催促著。


只有小孩的祖母。

凝視著小孩的眼睛,彷彿找到非常非常遙遠以前的記憶。


她明白。


十年前的夜裡,病魔奪去她丈夫的肉體。當時,每個人都待在床邊,寧靜的看著他闔眼——彷彿一出聲就會讓時間繼續運轉般。

可是,沒有人為他落下一滴淚。


印象中,他對她的孩子們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父親。他永遠像一堵冰牆,高聳、嚴肅、不可攀爬的冷漠。傳統的尊嚴在他的性格裡根深蒂固。即使是她的妻子——一起生活半個世紀的妻子——都猜不出他的心。


可是她也有曾經甜美的回憶……兩個青梅竹馬的小娃兒,一塊騎著竹馬、盪鞦韆、捉迷藏、勾著小指約定終身相伴……還有那串用草稈捲起來的戒指,和五歲的他插在她頭上的小黃花……



然後戰亂來了。


當他們再次見面時,已是洞房花燭夜裡。

隔著薄薄的紅布,隔著彼此的臉,也隔著十多年被消磨殆盡的青春。


他似乎沒有認出她來,也不曾為媒人婆這巧合牽著分離多年的青梅竹馬紅線而驚喜過。彷彿這十多年的混亂世局清洗了他們所有的過去。


然後是超過半世紀的沈默。

牽繫彼此的,似乎只有那兩天的結婚儀式。


每天,她幫他打點一切;洗衣、煮飯、清洗,目送著他外出工作、晚歸。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然後他們有了孩子。


這位父親始終冷漠、嚴肅、一如往常的生活著。

喔,不!她曾經見他笑過,是在剛懷抱著第一個小孩的時候。

可是,往後的日子便仍像複製般地重複著。


她從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直到他死前的一刻都是的。

可是那一個童年的夢境卻常出現在她的夢裡:懷念的草環戒指、淡黃色的小花、和勾著小指頭的兩小無猜……在這五十年裡無數次重複演出……她一直希望有一天,他能認出她就是同年一塊牽著手的小情人兒。


可是夢醒之後,生活還是油鹽醬醋,一成不變的複製著……


直到最後一刻,她還是淡淡地看著他離去——一個生活了五十年,卻還不認識的丈夫……和孩子的父親。



讓生命開始有色彩的,是她一群事業有成的孩子,和好幾個活潑好動的孫兒。


他對她唯一的意義,只剩下清明時形式化的祭掃。

——至少當她最小的小孫兒眼神被她注視之前都是的!


五歲的小孫兒開始回望著她,眼神裡似乎想說些什麼。

然後,在身邊大人們的催促之下,急急忙忙地揮動著香,趕著要參加一旁堂兄姐遊戲地蹦出了祖母的視線。


漫草荒煙依舊。


只有老祖母一時被撼動的心情還在迴盪著……



「該回去了。」



老祖母緩慢的扶著柺杖起身,風吹抖她一身淺藍和膨鬆的灰白色……

她慢慢的跟在孩子們的後頭,牽著她最心疼,小孫兒的小手。


她忽然感到有個什麼東西被放在她頭上……是一朵淡淡黃色的小花!


她慢慢的轉過頭來。



是她五歲的小孫,右手拿著枯草稈編成的戒指伸向她……小指頭勾啊勾似地翹了起來……


老祖母的眼前開始模糊起來……



身旁,是上山掃墓人們的車陣,排成一列的擠在大肚山的狹路上。



可是老祖母眼裡所看到的,是一場遲了六十年的夢,穿過了柴米油鹽醬醋的每一日子、和生死離別的遺憾……


她明白。

明白他一直沒有說出口的的話……


在今世裡,他才能夠告訴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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